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

鸾山部落的山头,保存着原始林相与后代子孙守护土地的心意;都兰糖厂里,三位知名艺术家,用新型态艺术形式表现部落文化;寂静的台11线多了新景点,一个寄情编织的女子在此开创第二人生;名为「项鍊」的美丽海岸边,有个大厨,用道地好菜诉说生态与部落的故事。那些人、那些事,精彩而令人难忘。

阿力曼,森林守护者

「以前日本人最讨厌的台湾原住民就是发生过雾社事件的泰雅族,和我们布农族,因为我们很强悍,有出草的习惯,日据时代的台湾古地图,常缺少布农族住的那些地方,因为我们从来没投降过,台东很偏僻,山林里树又高大,日本人收服不了也就算了,哈哈!」阿力曼神采奕奕地谈起自家部落历史,近年台东鸾山部落有座全台唯一的「森林博物馆」,在海拔500-600公尺的鸾山,近八甲规模的面积,聚居着一千多株野生古老白榕,阿力曼就是博物馆主人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
阿力曼说:「在我们布农族,像我这样又矮又壮才是帅哥,在山里面跑都不会被树枝卡到。」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倾家蕩产只为保护一片原始林

约莫8-9年前,有财团想来此买地兴建灵骨塔,当时阿力曼为了守护这座祖先聚居的山林,不惜倾家蕩产,抵押房屋、贷款,抢在建商之前把这片山买下来,成立基金会,训练解说员、接待员,至今世界各地到此参访人次高达18万人。

不过,为了让人参观、体验,却不至于破坏生态,每日限定上山人次;森林里没有电力,也几乎没有任何水泥、玻璃等现代建物;不闢路,每回上山都得走不同路线,游客得靠双手双脚,自行攀爬数层楼高、密集交错犹如迷宫的白榕群,但乐趣也正在此,纵然手脚忙乱,但置身奇幻又静谧的地景,旅人的心也能感到平静与释放。

「在我们布农族,像我这样又矮又壮才是帅哥,在山里面跑都不会被树枝卡到。」正当游客气喘吁吁地爬树,背着猎刀的阿力曼却身手矫健地穿梭在树群间,自在讲历史、说笑话,难以想像他至今已遭到法院两度拍卖房地,都市人用钱财多寡来判断未来,活得野心勃勃却也卑微,相较之下,阿力曼这样的山林子民有时活得更像个理直气壮的贵族,他永远记得牧师父亲说过:「人活在世上,是借阳光、借时间,所以要做有意义的事。」

(阿力曼介绍「会走路的树」,JYLIN2012拍摄)

叶海地,创作精灵

走进都兰糖厂二仓,明亮多彩的捕梦网、白色鼠尾草、树皮衣、琉璃珠项鍊等各种原住民风情的物件,充斥着挑高的空间,它们被随意地放置在漂流木家具上,生气勃勃却不喧闹拥挤,空气里还洋溢着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琴音,配合屋顶洒下的温暖光线,有几秒钟,你会误以为自己来到某些北美大城市里,专门展出印地安或印加文化的大型艺廊。

「你好,我是海地(Heidi),你也喜欢原住民文化吗?」海地是二仓工作室的主人之一,她的穿着充满原住民风情,南美的图腾、印地安风情的靴子、帽缘流苏,还有串珠式项鍊,配上圆圆的大眼,温暖的微笑,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灵性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叶海地。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因爱定居台东

海地的身世与技艺都很「跨界」,绘画、服装、串珠等,都是她擅长的艺术形式,出生于香港,家族里有些许欧洲血统;她两岁习画,十岁时全家移居加拿大,高中进入艺术学校主修绘画与摄影,同时也开始设计衣服、收集版画、古布、手工蕾丝,以及琉璃珠;大学就读加拿大安大略艺术设计学院(Ontario College of Art & Design),主修绘画,大三至欧洲留学,爱上旅行的滋味,毕业后长居纽约与加拿大从事创作,闲暇时走遍世界,研究各地原住民艺术,包括各种编织技法与图腾。

她优游于天涯海角,遇见爱情才就此驻留,六年前她偶然来台,与阿美族青年相恋、走入婚姻,随后定居在台东,「曾经担心自己无法适应乡间的生活,但『不适应』就是一种创作能量,比如家具若用漂流木做成,必须去海边捡,甚至自己雕,你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换取资源,或像是用树皮做衣服,老人家会向树祈祷,说我现在要使用你的树皮,请你保佑我平安,然后拿颗石头放在树边,当成是交换。」海地说,阿美族面对大自然那种谦卑与包容,已经成了她创作时的重要元素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叶海地的工作室。Photo Credit : 邓明昌 龙惠媚,棉麻艺术家

宁静的台11线公路上,游览车总会驻足在一间刷白墙壁的可爱小屋「棉麻屋」面前,无师自通的阿美族棉麻艺术家阿媚在此专卖以天然棉麻、色料与纯手工勾织法製成的包包与衣饰,开店以来,以特殊的设计质感吸引许多贵客,公益平台基金会董事长严长寿、实践大学谢大力与曲家瑞老师、设计师安郁茜与吕芳智,甚至周美青女士、萧万长夫妇都对其产品讚不绝口。

她原任职于医院开刀房,长期处理手术线材,引发她创作的兴致,又从阿美族传统捕鱼的背袋针法得到灵感,便以棉麻原色的线材,搭配自己研发的勾织技法,做出许多作品,广受好评,后来也陆续参赛,甚至被推荐代表部落到国外参展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龙惠媚的棉麻勾织作品。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以棉麻织出第二人生

几年前,失婚的她在扶养儿女的经济压力下勇敢开店,随后也结束医院与顾店两头忙的日子,专心经营棉麻屋,不久后声名远播,在公益平台基金会的牵线与协助下,她买下店面,且与知名设计师合作,在台北东区「Jamei Chen‧Soft」的精緻店面里,也能买到出自「棉麻屋」的手工包。

「以前做的染料与版型是『误打误撞的美丽』,但做品牌之后,不能这幺随兴,一方面订单越来越多,但因为全得靠部落妇女手工编织,需要製作时间,也需要稳定品质;另一方面,这是一种责任,因为有26个妇女在为我织包包,我有几次出远门,骑车经过店门的员工还打电话要我回来开店『有客人等在门口耶!』」阿媚笑着说,艺术创作丰盈心灵,也为她开创第二个人生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龙惠媚的棉麻坊。Photo Credit : 邓明昌 拉黑子‧达立夫,东海岸木雕大师

漂流木雕塑是真正原生自台湾的艺术形式,发起人是东海岸木雕大师「拉黑子‧达立夫」(简称拉黑子),他在国内外都受邀办过无数个展、联展,如今在台湾从事漂流木雕塑艺术者,泰半皆为其学生。

漂流木艺术的产生,就是拉黑子「回家」的故事,他少小离家,到台北打拚,因原住民的身分与教育程度不高,在城市里嚐遍现实的苦楚,虽然靠着聪明与苦学,从工地小弟,成为建筑师事务所的设计主任,从事人人豔羡的室内设计工作,但自我认同的矛盾,让他始终无法安身立命,担心别人歧视自己原住民的身分,又忍不住想家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拉黑子‧达立夫。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用创作寄寓文化乡愁

28岁那年,拉黑子回到东海岸定居,开始从事艺术创作,他溯尽山林溪水,寻找创作母题,1994年一场颱风吹垮工作室,他整夜在湍急溪水中载浮载沉,天亮时被沖到路边,奇蹟似生还,一整夜与大自然祷告的他,看着救难中心里许多族人脸上无助与惶恐的神情,心中百感交集,也就此领悟创作力量就是与大自然、自我和族人的对话。

漂流木无尽漂流,遍体鳞伤,无法成为市场上的「栋樑之材」,被视为废弃物,却在艺术家的手中雕琢出原生之美,成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,拉黑子爱用这创作过程,比拟原住民的身世,鼓励他的学生用创作为自己的文化寻根,但这其实也是他的夫子自道。

「这几年我和很多单位合作,更大範围的推广漂流木创作,因此没办法真正专心创作,我为此挣扎过,但若不教学,我还是会担心创作断层的问题,这是一种使命感,我不做谁来做呢?文化就是部落的命脉。」拉黑子坚定地说着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拉黑子‧达立夫的漂流木创作。 Photo Credit : 邓明昌 希巨‧苏飞,部落艺术家

一具具面目模糊,却依稀有着悲凉神情的老兵造型木雕,背上还有着巨大的翅膀,「曾经有一群原住民青年,被徵召到陌生的中国,参加完全与他们无关的国共会战,大部分的人就这样老死异乡,回不了家,我引用阿美族传说中,祖灵会给死在外地的族人一双翅膀的概念,祝福他们都能够找到回家的路。」希巨‧苏飞(Siki‧Swfin)解释着「飞乡」系列的创作理念,他就是一号仓的主人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希巨‧苏飞。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用多元创作表达部落议题

Siki也是驰名的木雕艺术家,曾受邀至加拿大,表演木雕创作;也曾两度为桃园机场国际航厦做大型装置艺术,但木雕仅是他擅长的艺术形式之一,以创作主题「台籍老兵」为例,在「飞乡」之前,他与导演杨湘竹合作拍摄纪录片《路有多长》,实地走访当年逃回部落的台籍老兵,进行口述历史;也远赴中国内地,在会战地点祭悼客死异乡的族人们;并且率领自己创办的「都兰山剧团」演出相关剧码。

他还有浑厚深情的好歌喉,曾与音乐家马修连恩合作公开演出,他的创作母题就是部落文化与历史,除了「台籍老兵」,他也关切部落精神的流失与断层,除了以木雕呈现,也曾号召族人到法国亚维侬艺术节进行公开表演,害羞沉默的Siki,只在创作与表演时,才尽情展现自我。

「木雕做了快20年,但每次作品快完成时,还是会流泪。」Siki笑称自己太感性,然而正是多情的眼睛才能逼视那些被刻意省略的历史片段,他至今都是唯一前往国共战场拜祭亡灵的台湾人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
希巨‧苏飞的「飞乡」木雕作品,背后有一个沉重的故事。 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陈耀忠,是厨师,更是生态学家

「你刚刚吃到烤鸡里的特殊味道,那是食茱萸,俗名刺葱,但它属于芸香科,所以不是葱或香椿的一种喔!是阿美族最常使用的一种香料,白梗比红梗的还香。」

「螃蟹产生气泡时,就是它在消耗自己的能量,肉质会缩而不饱满,所以最好一捞上岸就直接冰镇,缩短螃蟹因恐惧而自我消耗能量的时间。还有如果需要下海,你要学会看月亮来判断潮汐。」听耀忠讲一道菜,你会觉得自己彷彿也上了一堂生态课,这堂课不只色香味俱全,还能听到人类如何与生态和谐互动的方式,这些知识在书上找不到,全都来自阿美族人真实的生活。

耀忠是近几年最知名的原住民厨师,他厨艺精湛,但更精彩的是他的料理哲学中,充满着对于原住民生活、文化元素的反省,「观光区都有所谓『风味餐』,但那其实根本不是我们部落生活里的味道,我常用水煮、汆烫或清蒸,尽量让食材呈现原本的味道,调味料不要过度,就像我没有刻意学摆盘,天然的东西摆在一起,看起来就是特别自在,我们只要去呈现原本的美就好。」

阿美族因为地形关係,是台湾少数既要下海捕鱼,也要上山打猎的原住民族系,但也因此在他们的传统信仰中,充满许多自然界的传说,这些传说都透露出他们对于大自然的敬畏与感恩,比如他们经常会到潮间带採集新鲜的甲壳类、贝类海鲜,但你绝少听到一个阿美族人炫耀自己能「征服海洋」,或夸口「今天出海要满载而归」,因为他们深信这幺做会令海洋发怒,取走自己的性命。

「是我们向海拿东西,不该拿得理所当然」
「是我们要去向海拿东西,应该要感谢它让我们有东西吃,而不是拿得理所当然,甚至得意洋洋。」 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每个食材背后都是生态的故事

「是我们要去向海拿东西,应该要感谢它让我们有东西吃,而不是拿得理所当然,甚至得意洋洋。」健谈的耀忠在準备下海前变得异常沉静,这一天好客的他,眼见食材用罄,当下决定为远来的我们,潜进夜黑风高的海浪里,採集潮间带的新鲜海味,下海前、上岸后,他都虔心向祖灵与大海祷告,「当客人来到部落,我希望我的食物端上来,大家不要只是想那是食物,我会告诉你们这些食物是如何存在我们的生活里,或者我在什幺季节、时间,到海里的潮间带去捕捉,这些常识来自族里的老人口中什幺样的传说,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故事。」

在耀忠与其他阿美族人的热情招待下,那一夜,相逢何必曾相识,我们坐在以原住民工法搭盖的茅草棚下,享受规律的海潮声、鲜美贝类与烤鸡、啤酒、随兴的吉他声与古老的传说,这一切的享用都很简单,却觉得比起城市里任何一顿豪华餐食来得放鬆与尽兴。

城市人的吃,心思只放在调味料或装潢与服务等,与食物关係更远的事物上;但传统原住民的饮食,总带着几分对天地的感恩,这样的味觉不仅更接近本质,也更能嚐到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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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当客人来到部落,我希望我的食物端上来,大家不要只是想那是食物,我会告诉你们这些食物是如何存在我们的生活里。」 Photo Credit : 邓明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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